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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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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丁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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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七十回中浓墨重彩的重头戏是大不雅园一生东说念主等放风筝的场景，据文中所显现出的音信，此时耿介“三月下旬、暮春之际”，约略是在辉煌之后。这一趟里，黛玉等东说念主才写桃花诗，又咏柳絮词，忽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世东说念主唬了一跳”，原来是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由此叙事极当然地转入宝玉等东说念主于春光淡荡之中放风筝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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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时节放风筝，自唐宋以来便有，至清代尤盛。清东说念主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三月辉煌”一节中即载燕地习俗：“辉煌省墓，倾城男女，纷出四郊，担酌挈盒，轮毂相望。各携纸鸢线轴，祭扫毕，即于坟前施放较亲。京制纸鸢极尽工巧，有价值数金者，琉璃厂为市易之。”《扬州画舫录》中记录扬州东说念主“于辉煌时坟上放纸鸢”，顾禄《清嘉录》卷三亦记清代苏州岁时民俗云：“纸鸢，俗呼‘鹞子’，春晴竞放，川原遐迩，摇曳百丝……清色泽东风谢令乃止，谓之‘放断鹞’。”此书又引吴锡麟《新年杂咏》序言云：“杭俗，春初竞放灯鹞，清色泽方止。谚云：‘正月鹞，二月鹞，三月放个断线鹞。’”由此可见，南北两地辉煌前后均有放风筝的节俗，仅仅南边有所谓“放灾祸”一说，且剪断风筝线，而朔方似无接头习俗。曹公于这一习俗应是了然于心的，早在第五回探春的判语中即写说念“辉煌涕送江边望，沉东风一梦遥”，且出现了放风筝的丹青，另于第二十二回相关风筝的文虎又写过“阶下儿童仰面时，辉煌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判袂”，因此于第七十回的暮春时节，曹公又安排了世东说念主放风筝的情节。若说前两处仅仅朦拢点出辉煌前后放风筝的节俗，而于此回中，就是将南北辉煌放风筝节俗绾合故事情节，且勾连东说念主物行运，一并细细方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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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于第七十回为群钗安排不同的风筝暗合世东说念主行运，而探春的行运则与辉煌风筝这一节俗关系紧密。此前探春的判语及文虎皆与风筝相关，其册子画的是：“两个东说念主放风筝，一派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啼哭之状。”判语则漆黑点出探春所嫁时令。庚辰本第二十二回于探春所制风筝文虎后有双行夹批：此探春远适之谶也，谜面中所写“游丝一断浑无力”，也标记着探春飘飖的行运好似风筝，而此回中又以探春所放的凤凰风筝来暗寓其去乡远嫁的东说念主生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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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义中相关探春行运的三次清楚，实则都与辉煌风筝相关。此外，第七十回叙事其时恰是“柳花飘舞”的辉煌节候，湘云起意填柳絮词，探春所作半阕《南柯子》相同也成了她飘舞行运的标记：“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朔各差别。”柳絮一径飘飞，无可遮挽，探春远嫁亦然如斯，离乡去国飘飖而去，如絮如鸢。很挑升味的是，曹公在其中两回暗寓探春行运物象时所用的词语。第二十二回中贾政在听了探春所制文虎之后心中漆黑念念忖“探春所气魄筝，乃飘心焦荡之物”，第七十回探春的那只凤凰风筝与另两个风筝绞在一处，“三下皆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飖摇都去了”。同回她所填《南柯子》中还写出了“也难绾系也难羁”、摇旗呐喊无主的柳絮。“飘心焦荡”“飘飘飖摇”“难绾难羁”，从这三个词中精炼都能看出对探春行运无主、晃动差别的清楚，同期也预示了贾府雕零、大厦将倾的势必结局。程高续书却将探春行运改作嫁后服采明显地归宁，这明显与曹雪芹原来的创作意图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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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虽是庶出，却“才自顾惜志自豪”。熙凤生病，探春奉王夫东说念主之命代凤姐理家，贾贵寓下一生东说念主等原来并不怎么胆怯她，以为她不外是个未出阁的年青密斯，再则“素日也最温顺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好多”。但也就三四日的本事，世东说念主便不敢再鄙视她，“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细密处不让凤姐，只不外是语言镇定，脾气温顺良友”，偌大的家她管得爽爽利利、分绝不差。就连王熙凤对她也很敬服，在家中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她顶住平儿时评价探春“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理会，不外是语言严慎，又比我知书识字，更蛮横一层”。探春除有治家的智商而外，同期又是个清逸绝俗之东说念主，书中好多细节都显现出了她的那份“端淑”。第三回由黛玉的眼中看去，她“傲视神飞，文华精华，见之忘俗”，她可爱的尽然亦然“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物品，托宝玉在市井上买的亦然竹帛卷册以及“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一类轻巧玩意儿。探春所居秋爽斋中摆有多样法帖宝砚、插着白菊的汝窑花囊，这些用具、摆列也不类寻常阁房。第三十七回，探春写给宝玉的那副起海棠诗社的花笺，其间有句“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男子；直以东山之雅集，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文辞流丽，颇有六朝骈俪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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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内众儿子中，她算是才思兼备的，但她庶出的身份让她身上又有敏锐自重的一面，就业上极为前怕狼，泛泛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也不忘打点一下分拨菜馔的柳婶子，只怕有半走路差踏错。中秋夜宴，世东说念主皆疲劳散去，只探春一东说念主还奋力撑着，让贾母也不禁哀怜她“不舒坦见儿的”。如斯尖锐自重的一个女子，最终却如一去不返般飘舞无依，偏应了第五回薄命司判语中那句“沉东风一梦遥”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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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发于《光明日报》2025年5月2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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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开头：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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